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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雲起時】洪荒/你就是春天

2019-08-13 06:20聯合報 洪荒

圖/阿尼默
圖/阿尼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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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,不知道為什麼,常常肚子痛。有一次,痛到沒辦法,忽然有靈魂出竅的感覺,站在自己外面,問自己:「那是你嗎?是你在痛嗎?」「我」和那個在痛的「你」似乎就分開了。沒有那麼痛了。

用第二人稱的書寫,就是因為這樣,我沒有能力自己刮骨療傷,但我可以為「你」如此。你是我,不僅是我。

忽然離婚,我至今依然困惑,書寫也是為了尋找一些蛛絲馬跡。我一直以為我們夫妻恩愛,跟別人提起他時都稱他「先生」,而不是「老公」,一因古時「老公」是指太監,二因「先生」是敬稱。我一直稱他「先生」,結婚三十三年如一日,但他應該從未察覺我這一點點心意。我退休前三天,才知道他有外遇,十天內離婚,離婚後第四天小女兒YiYi出國讀書,我幾天之間變成孑然一身,當時面對離婚的種種艱難及人性黑暗,惶惶不可終日,尤其害怕半夜時一個人在黑暗中醒來。

孩子四、五歲時,我讀繪本《月亮不見了》給她們聽,主題就是如何讓孩子面對父親消失了。當時我未嘗不掙扎,要在她們那麼幼小時,就知道死亡或親愛的人未必永遠可以在一起嗎?我教了,告訴她們,月亮不是不見了,只是有時看不到,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,它可能躲在陽光之下或烏雲之中,它在,它一直在。

但是,離婚不只如此。生變的不只是夫妻之情。我們離婚十五個月後,YiYi回台度假,有一天她在住家附近等紅綠燈時,碰到她爸爸從另一個路口走來,他重重戳她一下就走了,她看著他背影問:「爸爸不說句話嗎?」他回頭看她一眼,一臉百感交集,然後繼續走他的路。YiYi那天在日記上傷痛而困惑的寫著:「如果爸爸已經不把我當家人,我還是一個有爸爸的人嗎?」

這真的是謎。

愛不在了,而我們,還在此世的人,如何面對這個不在?這個問題比離婚法規及雙方利益分割困難得多。

很不容易,因為我面對的是曾經我信任到可以將性命相託的人,而那人現在只剩一坨黑影,甚至讓我恐懼到女兒催促我把門鎖換掉。那人在我心中一直是個彬彬君子,當初我嫁給他唯一理由是「這個人若從世界消失,我會很遺憾」,老天啊,後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?

月亮不是看不見,是真的不在了。

我快滅頂了,女兒努力以愛來渡我過河。我和YiYi曾去京都自助遊,在人潮中,她突然遠遠在背後喊我,「姆姆」,我回頭,看到她一張笑臉,她說:「人群裡我喊姆姆,別人發現我姆姆是誰,我都會很驕傲:嘿嘿這是我姆姆。」我永遠記得那張臉,那一刻。

她希望我從本質上喜歡自己,正如同我常跟她說的。

YiYi在我離婚第四天赴美讀書,在機場時,她一邊流淚一邊搞笑,她說自己是「哭泣包子」,滿臉皺皺的。她登機後,line了一句話給我:「我是湯包,包著一百毫升淚水」。心愛的女兒呀,抱歉在你離鄉背井前,你一向尊敬、親愛的父母卻撕開自己最醜陋的一面,袒裎在你面前,讓你臨走前擔著千萬沉重的心事,怕你姆姆擔不起自己的每一天,怕你姆姆擔不起八、九十歲的外公外婆萬一垮下時,沒有半個人可以求助。

有一天,我也會不在了,女兒呼叫我,我也聽不到了,或者,我老到忘記這個世界,也忘記她們了,但她們都要愛自己,相信自己獨一無二,也要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點,世界的的確確就會向上一點。世間的愛無常,生滅隨時,唯一與你相伴終生的是自己,唯一你可掌握的是「反求諸己」。若你對自己和世界的愛、信任不在了,若自己也放棄了,親人、朋友無論如何輸送生命指數給你,你也走不下去。女兒,不論發生什麼事,我們一定要相信自己、從本質上愛自己。並且不要對世界失望。

我也一度以為自己不可能好了,但是,下墜的力量有多強,奮起的力量也有多強,我很努力,卻突然落枕,三個月都沒好,痛到開車時沒法側頭看後視鏡,左手只能舉到四十五度。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得》,這是我床頭的一本書,當時,我的天塌了,整個人行住坐臥扭曲如鐘樓怪人。而那本書讓我看到更多人的傷,既深且巨,相形之下,我的傷只是小情小愛,只是人生路上跌一跤罷了,站起來,拍拍塵土,血會乾,破掉的皮會長出來的。

我知道,我必須活下去,而且活得更好,不是因為報復。報復帶了仇恨心,仇恨會使人舉步維艱,看不到世間的好花及好美,沒有人值得我為他關閉感官、棄絕美善,我一定要將他放下。把他放在過去的世界,他在那四十年對我是好的,我最美的青春與他共度,把它封存在時間膠囊裡,這是智慧,也是對他和我自己的慈悲。而我必然可以在另一個沒有他的世界再生。

我漸漸體悟,有人從我的人生列車下車,未必是不幸。我們搭機或搭長途火車時,旁邊有伴或有個愛說話的陌生人,固然可以一路聊天,但也一定讓你沒法好好看風景、跟自己對話。當你沒有伴時,確實孤單,但是,眼前的人事物卻都活靈活現起來,你會聽到它們的聲音。萬籟不再俱寂,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。

這個沒有他的世界,新鮮到令你驚喜。

我連看唐詩都不同了。譬如,金昌緒的「打起黃鶯兒,莫教枝上啼;啼時驚妾夢,不得到遼西」,年少時以為是「閨怨」,現在知道是「國仇家怨」。唐朝兩百九十年,大小戰爭約莫有三百場,年年烽火,多少小民的青春、愛戀都化成狼煙,生離死別是常態。不要小看「閨怨」,從兩千多年前的《詩經》開始,就是滿紙閨怨。小民的閨怨,正是那個時代的哭聲,政治、經濟、文化的問題從一個個女子在田埂上、空房裡、花園中的眼淚映照出來。那些眼淚,不是一家之事。

流淚,並不可恥。我承認自己沒有復原,但是,開始領悟,愛需要能力、實踐、堅持,愛是一生的修煉,不到人生最後,你不能說你真的「愛」了。愛,豈是容易?跟成聖成佛一樣,是一生用心用腦用手用腳完成的,動心忍性。

書法大師杜忠誥先生送了我一幅字,是他自己作的詩〈白居易《大林寺桃花詩》讀後〉:

三月眾花搖落盡,轉來山寺鬥芳菲。

山花怎比心花妙,春在心頭春未歸。

白居易原詩是這樣的:

人間四月芳菲盡,山寺桃花始盛開。

長恨春歸無覓處,不知轉入此中來。

白居易此詩是提醒世人「轉身」。看到繁花落盡,不要以為春天已經結束,因為山廟裡的桃花開得正好,春天其實已到下一站,它正在山上。

杜老師的詩更上一層,尋春何必要看山花呢?只要心能開花,春天就在你的心頭,春天根本從來沒有離開。

杜老師用瀟灑漂亮的行草把詩抄送給我,他不知道那時正是我離婚兩周年前夕,對我如暮鼓晨鐘,醍醐灌頂。

春天何曾離開?春天何假外求?

當我被踩在爛泥裡,領受那每一腳的重擊時,痛到深處,我像小時一樣靈魂出竅,靈明開啟,我在爛泥裡睜開了眼睛。而且,意外的,我看到更多姿多采的世界。

你痛,你不痛。

與痛和平相處,漸漸就不那麼痛了。還多了一些滋味。

痛,真的沒有關係。出生那一刻,一巴掌打在屁股上,你痛了,你大哭,他們笑了,「這孩子活了」。痛,真的沒有關係,給自己時間。痛到要叫出來時,深呼吸。

恨,不需要能力;但是,愛,需要能力。你有能力。

春在心頭春未歸。你就是春天。

(洪荒《雲起時》系列八月三十日將由《天下文化》出版,書名《你的傷只有自己懂》)

離婚書寫夫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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